1951年深秋，鸭绿江畔的冷风卷着黄沙扑向机场，机坪上停着一排崭新的图—2轰炸机，铝光反射着惨淡的日光。就在三天前，扩音喇叭日夜不息地放着《志愿军战歌》，连附近村庄都能听得一清二楚。热血的旋律原本是给飞行员壮行，如今却把这条跑道变成了“公开招募帖”，把一场原本可能复制成功的奇袭，变成了一次血的教训。
大和岛并不起眼，面积不过两平方公里，却像一枚钉子牢牢钉在西海岸线。美韩联军在岛上竖起雷达、无线电监听站，把鸭绿江口方圆百里的通讯、航迹尽收眼底。我军后勤运输线因此频频遭劫，弹药、粮秣常常半路被炸。拔掉这根“毒刺”成了志愿军空军成立后必须完成的任务。11月6日，空8师首战告捷，9架图—2轰炸机一举摧毁了敌岛上的主要指挥枢纽，美方战史也不得不承认那是一次“精准而出人意表”的打击。可也正是这场胜利，埋下了几周后悲剧的种子。
成功的喜悦在军营里迅速发酵。年轻的飞行员们谈起“再来一次”时掩饰不住兴奋，“这回让老美知道咱们的厉害！”有人如此半开玩笑地说。接下来的三周，洪屯、浪头两座机场好像提前进入了庆功模式：横幅飘扬，广播高歌，官兵们排队拍照留念。保密纪律被高涨的士气冲得七零八落，无线电波里更是呼号不断。敌方远在外海的电子侦听船捕捉到了电台中反复出现的关键词——“大和”。殊不知，这两个汉字已让对岸的情报人员迅速归纳出下一步行动方向。
空8师的参战序列没变：9架图—2负责投弹，16架拉—11跟随护航，另有空3师两个团的米格—15在高空机动支援。纸面上万无一失，与11月6日相比，只是起飞航线稍作调整。可是，“一条路走到黑”向来是兵家大忌。敌人既已吃过亏，怎会坐以待毙？联军航空兵司令部紧急部署，调集F-86战机埋伏，静候我军飞临。
11月30日14时10分，第一架图—2离地。机长高月明本想按表起飞，却在“宁早勿晚”的念头驱使下，硬把编队推进了三十秒。紧随其后，八架轰炸机排成整齐的箭形，从云底掠向朝鲜西海岸。由于空气澄澈，海面隐约可见蛇行的浪花，似在提醒前方暗流汹涌。可是，计划中应在空中等候的拉—11并未全部到位；而更高空负责警戒的米格—15，此刻还在滑行。
时间差带来裂缝，也给了敌人可乘之机。15时许，编队刚越过丹东上空，四点寒光闪现——F-86正从云层俯冲而下。机腹的蓝白五角星在冬日太阳下刺眼夺目。多数轰炸机飞行员还以为那是自己人，直到无线电里传来紧急呼叫：“不是我机，敌机来了！”对讲机另一端传来焦急声音：“快接敌，掩护轰炸机！”
与此同时，灯塔下的敌方阵地早已戒备。雷达波正锁定着尚未出现的志愿军。等到我机入网，火炮与战机同步开火。此刻的空战，一边是螺旋桨拉—11在低空艰难护航，一边是喷气式F-86几秒即可完成俯冲、上升的机动。性能之差，肉眼可见。
然而，硬仗也能打出血性。拉—11飞行员王天保在云层间来回切半径，他死死咬住一架F-86，闪电扫射两串炮弹，击中对方机尾。那架战机拖着黑烟插向海面，激起的浪花被后机俯视得一清二楚。王天保喊了一句：“咱们不是软柿子！”这短暂的胜果却无法改变全局，敌人兵力仍旧占优，且封锁了轰炸机可能突破的空域。
图—2体型笨重，航速仅360公里，面对每小时接近1000公里的F-86，就像老牛对猎豹。06号机最先挨炮，右翼油箱被击穿，引燃炸弹箱，瞬间解体，火球坠入冰冷海水。紧随其后的09号机大火吞噬机身，机长宋凤声把降落伞塞给副驾驶，大喊：“活下去，把情况带回去！”这短短十字成了他留在人世的最后声音。轰鸣巨响后，飞机碎片在空中化作钢雨洒落。
激战间隙，余下的五架图—2边射击边死守队形，咬牙冲向目标。可愈逼近大和岛，炮火愈密，机舱显示器震成一片雪花。毕武斌的04号机发动机温度飙升，他咬着牙把握操纵杆，保持航向。最后那几分钟，棉袄袖口已被烤卷，他还是推杆俯冲，用尽剩余的高度抛下炸弹。可强烈气流、过大速度让弹道上仰，炸点偏出。火光照亮海面，却没能掩埋灯塔。
空3师的米格—15终于赶到，敌机见势不妙仓皇撤离。此时海面上燃起的油火清晰可见，失事机组的降落伞散落风中。在搜救过程中，大队长牟敦康低空搜索残骸，机翼擦海浪时失速坠入海面，未能再上升半尺。此战，志愿军损失图—2四架，拉—11三架，米格—15一架，牺牲飞行员十五人。
回到基地，餐桌上依旧摆着战前加菜的罐头和白面馍，热气早已散尽。有人握着筷子愣神，久久没法落口。那一夜没有欢庆，营房里只剩低低的啜泣和撕裂般的沉默。第二天一早，空8师的黑板报上写着一句话：行动之前，先学会沉默。
血的代价很快转化为条令。一切喇叭停播，摄影下了禁令，机场指挥台电键只剩加密频率。起降时间重新校准到秒，各机种对于会合点的误差被限定在一分半之内。年轻的飞行员们写下保证书，却再没提“轻松再来一次”这类豪言。长江以南调来新的伊尔-28，换装培训也被提上日程。痛失战友带来苦涩，但更催生了蜕变。
大和岛的第二次空袭虽然未能直接摧毁灯塔，却迫使敌军调集大量战机固守西海岸，为我地面部队赢得时间。12月初，50军148师趁夜航潜渡，在炮火掩护下登陆，48小时内肃清岛上守军。山坡间残留的美军电台残骸，仍能听见嘶哑电流声，像在嘲讽那三天不知疲倦的军歌。
次年1月，中国空军名将张积慧在平康上空一战打掉美第4战斗机联队指挥官戴维斯少校，那位曾在大和岛伏击中射落图—2的美军王牌再未返航。消息传回后，有战士喃喃自语：“老宋他们也算报仇了。”语气平淡，却重若千钧。
回望那段尘封档案，几个显眼词语——保密、时间、协同——如钉子般嵌在战史上。任何一次战场偶然，都可能起源于日常中的一丝疏忽；任何轻率的“就按上次来”都可能在敌人眼中变成可乘之隙。大和岛上空的烈火与硝烟虽已散去，可它提醒后人：胜利从来不是惯性，更不能用喧声取代静默，用激情代替谨慎。15位年轻的生命，在那年冬天的海风里写下警句——战争的字典里，没有“敲锣打鼓”这一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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